初恋是怎么结束的我记得并不真切,我在脑中搜索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些记忆的碎片。
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是在安德门的麦当劳,她给我最后一封回信——淡粉色的纸折成的信封,里面包着一张100元的纸币。在纸币的左侧水印处画着一颗爱心,里面写着我们两个名字的首字母。
初二,她是我们班上的语文课代表。她个子高高的,身材挺拔,是校排球队的队员。她和其他的女生一样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带一点羞涩,脸颊泛着红晕。她停留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一张侧颜,她的左手托着下巴,眼睛看着黑板,右手手指间不时转着一支笔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上学比较晚,比我大一岁半,所以她当时可能比班级里其他女生发育得更早一些,在一个年少懵懂的男生眼中,她符合了我对一个美丽的女孩所有的想象。
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追求一个女生。不过在初二的时候,写情书已经是一件很老土的事情了。
我记得当时学到了《爱莲说》,于是我写的第一封情书基本就是抄了一遍《爱莲说》。现在想想很可笑,其实当时想想就已经很可笑了。但是当你认真地做一件可笑的事情,足够认真的时候,好像就没那么可笑了,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可爱。
我已经忘了第一封信我是如何交到她手里的了,也许是经过了某个中间人之手,也许是我偷偷塞进了她的抽屉。过了几天,我收到了回信,也许是经过了某个中间人之手,也许是她偷偷塞进了我的抽屉。
我回信,她回信,我回信,她回信……
交接的过程总是偷偷摸摸,面红耳赤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放学的时候偷偷从她身边走过,然后把信封包好的信塞进她书包侧面的口袋里。她胆子更大一些,会在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当面把信给我。
每次拿到信,惴惴不安回到家,关进屋子偷偷打开来看,兴奋伴随着幸福,然后就是想怎么回信。
那时候在文具店买的信纸很好看,有的还香香的。各种各样的花式信纸被我们买了个遍。
我的信里画满了爱心。她偶尔画一两个。我的爱心画得正正的,圆圆的,她的爱心画得细细长长的。
一年多时间里,我大概写了100多封,她回了80多封。
信里面写的是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,但是来来往往这么多,我们肯定是把自己十几年短暂的人生聊了个遍,然后就是对未来无限的畅想吧。我当时还会看《读者》《意林》和《文摘》上的青春文学,然后拿里面的故事出来写到信里和她讨论。我也为她写过歌词。我印象中自己“创作灵感”最蓬勃的时候就是在那一年。不过所谓“创作”,现在拿出来看恐怕也都是笑话一桩了。
那时她有手机,我没有手机,我住在学校隔壁的小区,爸妈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给我弄一个手机,但是在我软磨硬泡之下我拥有了手机。下一个难题就是话费。那是一个月套餐只有200条短信,每条短信只能发64个字的年代。
聊天的两个人各自要顾着自己的短信余额,如果对方停机了,你发的消息人家也收不到,你自己还浪费一条额度。
除却文字上的交流,我们真正的“约会”非常少,我印象中可能也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。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也许只是牵了手。以至于我一直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关系定义为一种恋爱关系。它不符合我对于一段“正常”的情侣关系的想象,哪怕是初中生情侣。亲亲抱抱举高高,不是当时的我能做出来的事。何况,我对她一直是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”的感觉。
初恋对一个人的爱情观真的是有决定性的作用,我直到今天对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依然是这样的:第一印象也许来自于某种外在的吸引,但是真正让我喜欢一个人的是她丰富的内心世界。爱情,是两颗心互相敞开,是一个世界变成两个世界,是我的蓝色天空里多了你的紫色蝴蝶。
十年之约。
她不相信永远。我说:十年,我会喜欢你十年。
十年后的某一天,早上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我突然想到了这个约定,然而只能付之一笑。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前女友在一起快5年了。海誓山盟,终究还是沦为了笑谈。
互相写信的事情,很快被班里的同学知道了,然后被语文老师知道了。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取笑我,说我和她绝对不可能,她说她带了这么多届学生,从来没有什么初中恋情能走到最后的。我想我当时应该是涨红了脸和她顶了嘴。我曾经有多相信自己对她的爱会持续到永远。
奈何不得命运的捉弄。初三的时候,她突然全家迁回了芜湖老家,她转学了。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块。
我们还在互相写信。她在信里写到她在新的学校里有两个男生追求她。我大概醋得不行,就一气之下和她“分手”了。
说是分手,我们从来也未曾真正在一起,而事实上我们也已经分开了。而且曾经对未来的“规划”,比如一起考什么高中云云,全部如海市蜃楼消散于天空,眼前是无尽的沙漠,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办。我现在想来,她当时和我坦诚自己的感受,也是在真挚地表达自己的迷茫。
我会后悔自己太冲动,但是话说回来,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,又能指望些什么呢?
为了“报复”她,我和她以前最好的朋友“在一起”了。我第一次和女生“约会”看电影应该就是和这个女生。她被我对初恋的感情所打动,看到我为情所苦,就想解脱我于苦海。
她是个很好的人,但是我并没有真正喜欢过她,她也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她,但是她好像并不介意。当时有两个男生追求她,两个人跟我关系都不错,都是“好哥们”。What a mess,我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,一切都变得太快。
我恐怕是化悲痛为力量,中考的成绩异常优秀,考上了之前不敢想的高中。
在这之后,初恋找过我想和我复合,但是我认为破镜难重圆,拒绝了复合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她给了我那个包着100元的信封。可能是我曾偷偷帮她充的话费。
也许那是倒数第二次见面。
在我上了大学之后,有一次回南京,在地铁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孩,戴一副黑框眼镜,坐在座位上背一本笔记。我知道她大学考了某所中医学校学了中医。我扫过那本笔记本的时候,看到的是中医的术语,笔记本上的字迹我也觉得熟悉,那个女生还是扎个马尾,看起来比我大两岁。我一直觉得我看到的就是她。
但是我也没有试图相认,又有什么必要呢?
那80封信,我放进了一个鞋盒,用胶带封得死死的,放进了柜子的角落。去年回国的时候,我不想让这些东西被家里人发现,于是一股脑全部扔掉了,图个清净。更何况,我和女朋友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,过去的这些东西,就让它属于过去吧!
造化弄人的是,半年之后,我的那段感情也成为了过去。
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但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,因为我的内心有悔恨。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将事实剥离,只剩下一种感觉。
我不知道写下来这些有什么用,不过,这就是我经历过的那场未曾轰轰烈烈的爱情。